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,像极了高三那年班主任老周摔在讲台上的那叠试卷。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衬衫,袖口磨出毛边,站在讲台上像一棵歪脖子树。全班五十六个人,有五十五个在底下骂他——数学课讲庄子,语文课讲数学,整天说些“无用”的话。只有我坐在第一排,看见他粉笔灰落满肩膀的样子,忽然想起《逍遥游》里那棵樗树,“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”。老周就是这样的人,考试不教套路,家长会不讲成绩,却在每个晚自习的间隙,给我们念《山木》篇:“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。”
高考倒计时一百天,别的班在刷《五三》,老周在黑板上写下“无用之用”四个字。粉笔断成两截,他弯腰去捡,露出后脑勺一缕白发。教室里有人叹气,有人睡觉,只有我盯着那四个字发呆。他转过身来,眼里有光:“你们知道樗树为什么活得久吗?”没人回答。他自顾自地说:“因为没用。匠人不砍它做栋梁,樵夫不砍它当柴火,它才能‘终其天年’。”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他在浪费时间。直到后来我才明白,我们这代人被“有用”压弯了腰,而老周是唯一一个教会我们“无用”的人。
毕业多年后,我成了作家,靠文字吃饭。同学聚会时说起老周,有人笑他教的那些东西一点用没有。可我记得高考前最后一个晚自习,他坐在讲台上削苹果,刀锋贴着果皮,薄薄的一圈不断。他忽然说:“你们知道庖丁解牛吗?‘依乎天理,批大郤,导大窾’。考试也是一样,别跟骨头较劲,要顺着纹理走。”那天晚上,我看着他削完一个苹果,果皮完整地垂在桌角,像一条蜿蜒的河。我突然懂了——他教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拿高分,而是怎么活得不拧巴。老周在批改作业时,总在本子边缘画奇怪的符号,后来我才知道那是《齐物论》里的“天籁”。他批的作文从不打分,只写一句话,比如“你写的风,是从庄子袖口穿过来的”。那些话我们当时觉得矫情,现在想起来,却像一根根刺扎在心口上。
去年回母校,老周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,桌上摆着半杯茶和一本翻烂的《庄子》。我问他还教不教高三,他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:“不教了,学校说我的课没用。”我愣在原地,窗外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掉。他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,都是毕业多年的学生寄来的。有个学生写道:“周老师,我现在在硅谷写代码,每天面对一堆逻辑和算法。但每当我觉得活着没意思的时候,就会想起你讲的‘无用之用’。原来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,才是支撑我活下去的根。”老周把信递给我,手微微发抖:“你看,这就是我的答卷。”我忽然想起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,全班五十六个人,五十五个考上了一本。只有老周站在校门口,对着那张喜报,流下了眼泪。他说:“你们跑得太快了,我怕你们忘了为什么而跑。”

现在我也当了老师,学着他穿灰衬衫,在讲台上念《逍遥游》。学生们也骂我,说我教的没用。但我总是想起那个雨夜,老周在讲台上削苹果,刀光一闪一闪的。他忽然停下来,看着窗外说:“你们知道吗?樗树不结果,不长材,连鸟都不愿在它枝头筑巢。可是啊,它活了三千年,见过商周的月亮,听过唐宋的风声。那些‘有用’的树,早被砍去做成了棺材。”那天晚上雨很大,我坐在第一排,第一次觉得,原来无用才是最大的用。
以班主任老周的樗树式教育反衬功利高考,细节鲜活,哲理深藏。雨夜、削苹果、灰衬衫等意象层层推进,将庄子哲学融入日常,结尾戛然而止却余韵悠长。满分风骨,真实感人。